若维系世界的动力只能取自人的力量,便必然会有个体在实现更宏大的愿景时充当耗材 与燃料,那么,该如何割舍那一部分“必要的牺牲”?又该如何给予他们真正的个体承认与救赎?在各种文学作品中,我们对诸如此类的矛盾探讨屡见不鲜。其中,不乏借题发挥,进而探讨更为宏大的叙事价值观者,如《三体》中所描绘的,文明灭绝灾难近在眼前下牺牲多数以求少数的“光速飞船计划”,最终在阵阵民众的质疑声中最终搁浅;然而,我们今天要谈的两位却不同于此。同样面对黑暗森林般的存亡死局,它们的剧情借“牺牲”与“救赎” 表达了完全不同的哲学内核,走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就目前来看,笔者认为《原神》与《空洞骑士:丝之歌》(以下简称《丝之歌》)的剧情世界观虽在形式上天差地别,却在本质上殊途同归。《原神》中世界的维系者是名为法涅斯 的创世神,作为星球改造与文明创立的缔造者,祂向众生许诺生存的基础保障,而与之交换 地,又需要文明及其统治者们永远效忠臣服于祂,哪怕是世界覆灭、家国破碎,也甘愿化作 柴薪以滋养祂的永恒运作和进步;无独有偶,《丝之歌》中的巨型国家机器——圣堡,为了 维持恒久持续的运转,也需要一批批民众无休止地劳作、祈祷和牺牲。为实现这个目标,统 治者们将圣堡描述为“永恒辉煌的圣洁存在”,攀登、抵达并最终为圣堡效力成为了国家民众统一的崇高使命和信仰指引。当然,最终抵达圣堡的民众并没有获得如愿以偿的“救赎”, 等待他们的是更变本加厉的洗脑:无尽的劳作、永世的奉献和一生的卑躬屈膝。
于是我们便能发现剧情的相似点:由于自身的贪婪或是迫于其他现实原因,统治者们亟 需统合民众的集合力量才能维持自身地位的存续;而在维系自身统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 会出现个体自身的损耗,甚至是牺牲。而值得注意的是,为了持久地获取民众的臣服、奉献 和牺牲作为动力和燃料,两位统治者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了真相:法涅斯及其代行者们从 未告知星球的生灵文明轮回覆灭、生命皆为耗材的真相,圣堡贵族们则编织空幻的迷梦与虚 假的承诺哄骗民众以招揽更多奴隶与仆从。简言之,不论他们承诺的愿景有多么崇高伟大, 都在各自的宏大叙事中强调集体归属而非个体独立,重视永恒未来而忽视当下现世,过分提 及长远目标而非当下具体实践,进而把个体的独立尊严与个性自我彻底抹杀,也就是把个体 完全物化掉了。
这套统治逻辑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它成功利用了人性中趋炎附势的从众心理与倾向宏大世界观的二极管思维,更在于它们替个体自身规划好了生命的一切意义,定义好了一切救赎和希望的来源。为了获取完美的耗材,法涅斯替星球上的所有生命编制了一份“神圣规划”: 任何生灵的命运自从诞生起就被锚定而几乎无法更改。同时,祂还明令禁止民众接触到一切自身规划外的知识能力体系;与此类似地,历经千辛万苦,而初次踏入圣堡的民众总会面临这样的训诫:“忘却你疲惫的躯壳,摒弃休憩之欲。”“劳作,方得救赎。”经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暗箱操作,本能拥有自己思想、能思考自身存在意义的个体就被提前预设好了生命的意义和答案,在这些固有答案的催动下,人们本能地会认为人生的终极意义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手中,只有他们认可的才配存在,只有令他们愉悦的才称得上救赎。当“拯救” 和实现自我价值的解释权在他们手中,当普通个体不配定义自己的生命意义,真正实现救赎的觉醒和反抗便永远不会到来。
“不论谁在任何时候都不应把自己和他人仅仅当作工具,而应该永远看作自身是目的。” 正如康德所言,人们在社会实践、交往融合中总能发现自己和他人的价值:他人评价时的一 句认可、自己达成某事后的成就感、帮助他人时油然而生的快乐、分享爱好时情不自禁的喜 悦......不论统治制度如何密不透风,人们总能在种种限制和胁迫下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这种个性化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对统治逻辑最大的冲击。《原神》中人类拥戴的七位直接 领袖——尘世七执政在漫长的时光里分别带领民众探索挣扎以求生存,最终形成了各自独特 的文化习惯和生活本领;《丝之歌》的圣堡虽是整个国家“巨大的阴影”,但在阴影之外,针姬教团的游走和追寻、前朝遗民的悲恸和遗恨,乃至蜗居一方的小群体和个体都分别有自己 的追求,不同于圣堡所规划信仰的自己的追求。当个体的“小确幸”在森严的制度下播下种子,名为人本主义的真正救赎才会生根发芽。正如《原神》中的剧情文案:“生命一直都是目的,智慧才是手段。”人本主义向腐朽陈旧的旧制度宣告:即便牺牲不可避免,作为个体的人的价值、尊严和生存意义必须被重视,因为这是实现人的现实解放和生命自由定义的唯一途径。
基于“以人为本”的共识,尘世七执政才得以在窥见真相后毅然对至高的统治者举起叛旗一致对外;承认“个体差异”的独立性,《丝之歌》的主角大黄蜂才在见证国家兴衰变迁后,决定终结圣堡永世劳苦的囚笼制度,予这片土地以真正的解放和自由。或者说,引起荒诞制度倾覆的不仅是某个或者某一群人的力量,当人本主义深入人心,任何虚伪的粉饰和虚 假的谎言在人心的考量下都不堪一击。
以游戏创作的普遍性规律而言,我并不认为两款游戏在“发扬人本主义”剧情内核上的相似是偶然。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又何尝不是容易被物化和定义的对象?尽管我们被教 导“人生只能由自己定义”,但社会无时无刻不在用各种途径耳濡目染地告诉我们各种各样的“他定义”:财富自由是人生巅峰,功成名就是理想目标,光宗耀祖是流芳百世......常说游戏是“第九艺术”,那它自然包含艺术应有的功能:真实映照社会问题。不论是《原神》还是《丝之歌》,我想制作组都希望通过剧情,向我们传达人本主义这一当代已经有些难得 可见的人性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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