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年轻女人,进门时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领口晃。经纪公司的,名片上印着"声音经纪",说是来淘"有故事感的嗓子"。
席路德保持着微笑,打量着那只没摘的耳机,心里先把这位的预算估了个大概,然后才翻开登记簿。
"嗓子,本中心有现成的。三位,组合,资历您挑不出第二家——塞壬。"
"塞壬?"对方眼睛一亮,随即警惕,"是那个唱歌把船唱沉的美人鱼?"
"先纠正两个常识。"席路德清清嗓子,"第一,塞壬原是鸟身,腿上有羽,是司掌歌声的女妖。鱼尾是中世纪画师给她们换的——您看,连物种都是被甲方改的。第二,她们这辈子,其实从来没赢过音乐。"
"输给过缪斯。正经比过一场,败了,缪斯拔了她们的羽毛做冠——这是档案里第一次。第二次,输给俄耳甫斯,人家一把竖琴从她们海域穿过去,水手光顾着听他,没听她们。"席路德翻过一页,"所以您问她们为什么没有出道——她们只赢过人,没赢过音乐。至于最近——"
"输给rap。"席路德说得面不改色,"她们学过。这件事我们就不要展开谈了。"
对方差点笑出来,赶紧正色:"那沉船的业务呢?危险而迷人,不是千年老字号吗?"
"问得好,这正是本案例的正文。"席路德往椅背上一靠,"先讲古。塞壬条款里最著名的一条:歌声落空一次,塞壬即死——有船从她们的歌里穿过去而不改道,她们就活不成。所以奥德修斯那件事是行业大地震:他让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水手的耳朵全拿蜡封了,硬是开了过去。史上第一次,有人用'不听'赢了她们。"
"蜡。当时的黑科技。"席路德点点头,"然后您猜怎么着——如今这蜡量产了,人手一对,还主动降噪。"她朝对方领口那只耳机抬了抬下巴,"奥德修斯要下命令水手才肯堵耳朵;现在的人,自己掏钱买,走路都戴着。这是第一刀:耳朵被占了。"
"海变吵了。塞壬的歌需要一片安静的海。柴油机的海,螺旋桨的海,雷达的海——她们的嗓子再好,盖不过引擎。歌声败给噪音,这是第二刀。"
"最冤。"席路德的声音放平了半度,"偶尔有听见的。现代人听见海上有人唱歌,第一反应不是改道,是先查导航:绕过去要多久?——您明白吗,诱惑败给了时间管理。她们的歌声千年零差评,因为没有人活着回来打分;如今人人都活着,人人都不改道,人人都准时到港。"
"按条款,落空一次即死。如今每天落空几万次。"席路德翻开登记簿的附页,"条款作废了。死不起,流程也走不过来。管理局的批注是:既往不咎,往后亦然。"
星探小姐摘下那只耳机,拿在手里转:"所以她们现在?"
"再就业了。本中心牵线,平台签约,AMSR助眠频道。"席路德说,"您想,全天下哄睡的本事,谁比得过把整船人唱进梦里的嗓子?从前水手堵着耳朵怕睡着——睡着要沉船;如今人人戴着耳机求睡着。同一对耳朵,同一个愿望,反了个方向。"
"剪了。平台审核,把致人迷航的频段处理掉了。现在放出来的版本,迷人保留,危险合规。"席路德顿了顿,"她们每晚哄几十万人入睡。学会了说'晚安,做个好梦',定时关闭,不许安可。"
"返场要加钱。"席路德面不改色,"主要是,不能加。"
席路德按了下播放器。星探小姐本来还笑着,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一层层松下去,像有人在一件一件卸她的盔甲。十秒结束,她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席路德没有叫她。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才伸手把对方拍醒。
"十秒。试听版。"席路德把合同推过去,"完整版每晚九点直播。分成比例在这儿。"
合同签得飞快。星探小姐临走站在门口,又回头:"她们……还想海吗?"
"下播以后,三位偶尔会合唱一段。完整版,没剪过的那种。"她说,"上个月答谢本中心,给我唱过一回。我听完,十一点准时睡着了——那是我这十年睡得最好的一觉。"
"然后我在台账上写备注,写到一半,笔停了。"席路德把登记簿合上,"按旧条款,听过完整版而安然无恙的人,从前是没有的。您说这一条,我该记成'条款失效',还是记成'听众变了'?"
她没有等回答,低头登记:塞壬,三位,再就业。岗位:哄睡。原职:诱航。薪酬:打赏分成。
粉丝牌叫"水手",上舰的叫"奥德修斯"——但有一条铁规:奥德修斯们上舰后必须关掉免打扰,不许绑桅杆。
打赏榜每周清零,榜一没有奖励。她们不谢榜,旧条款里没这一项。
有粉丝在评论区求唱完整版,被房管秒删。房管是平台AI,删的理由是"该内容可能引发迷航"。AI怎么知道什么是迷航,这件事席路德问过平台,平台说:算法听出来了。
弹幕最常见的一句是"听着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为什么的那批人,两千年前就没上过岸。
她们从不连麦PK。平台安排过一次,对面是喊麦主播,开场三秒,对面直播间二十万人整齐划一地睡着了,主播本人在镜头前喊到失声。事故报告写的是"信号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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