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边缘行者2》：悲剧不是死亡，而是失去本来可能拥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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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第二季，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夜之城，明明依旧充斥着暴力、死亡、阴谋和资本的压迫，角色们也在不断经历痛苦与失去。可当故事真正落下帷幕，我却始终没有获得第一季带来的那种难以释怀的情绪。
这并不是因为第二季不够精彩。
TRIGGER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动画表现力。第二季拥有更加大胆的视觉风格、更加夸张的战斗场面，也尝试通过群像叙事，讨论复仇、身份、家庭，以及一个人在失去一切之后，究竟应该怎样继续生活。
这些主题本身很有价值。
但问题是，我能够理解人物为什么行动，却没有始终感受到，他们为什么对彼此而言不可替代。
第一季结束后，我们会忍不住想：如果大卫没有安装那么多义体呢？如果缅因能够及时停下来呢？如果大卫最后没有选择牺牲自己，而是与露西一起离开夜之城呢？
我们明知道故事已经结束，却还是会反复想象那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结局。
而第二季虽然讲述了更多人物的命运，却很少让我产生同样强烈的遗憾。
我开始思考：
为什么第一季只用了十集，就能让我如此在乎一群注定被夜之城吞噬的人，而第二季讲述了更加复杂的故事，却没能让我同样强烈地关心他们的生死？
我想，问题或许不在于第二季不够悲惨，而在于它没有始终让我充分感受到：这些人物原本可能拥有怎样的生活，又有哪些东西，正在因为他们的选择而变得不可挽回。
Ⅰ  月球上的空位 
我们为什么会为大卫·马丁内斯感到悲伤？
如果第一季只是一个少年不断获得力量，最终在与强敌的战斗中壮烈牺牲的故事，它真的还能拥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吗？
我认为未必。
大卫的死亡之所以令人难以释怀，是因为在见证他的毁灭之前，我们已经看见过他人生中许多可能通往不同结局的瞬间。
故事最初，大卫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他没有成为传奇的野心，也没有推翻荒坂公司的宏伟理想。他和母亲生活在社会底层，为学费发愁，为生活争吵。他的母亲希望他能够进入公司的上层社会，拥有一个不必像自己一样艰难求生的未来。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愿望。然而在夜之城，连这样的愿望都显得如此奢侈。
母亲的死亡摧毁了大卫原本的生活。后来，他遇到了曼因，加入边缘行者团队，在那里第一次获得真正的归属。曼因教会他如何在街头生存，团队成员逐渐接受他，露西也走进了他的生活。
第一季非常聪明的一点，是它没有急于让大卫走向毁灭。
它花费了不少篇幅描绘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任务之外的闲聊、团队成员之间的玩笑、恋人相处时的沉默，以及朋友之间的争执。这些场景未必推动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剧情，却让观众逐渐相信，这群人真的在一起生活。
于是，我们开始不自觉地为他们想象未来。或许大卫可以一直和这个团队生活下去。或许缅因能够及时停下来。或许大卫和露西最终能够找到一种不必每天出生入死的生活。
这些可能性未必真的容易实现。但我们愿意相信它们。

   
    
  
   
    
  
   
    
  

而随着剧情推进，这些可能性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曼因最终被赛博精神病吞噬，大卫继承了他的道路，也逐渐重蹈覆辙。
这里最精彩的地方，是人物的外部成就与私人幸福，形成了相反的轨迹。
大卫越来越强大，距离传奇越来越近。但他距离真正想要的生活，却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他终于拥有了足以令无数人恐惧的力量，却已经失去了与露西一起生活的机会。
所以，当露西最终登上月球时，我们才会感受到那种复杂的悲伤。她实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愿望。可是那个陪她一起憧憬月球的人，却再也无法站在她身边。
第一季最残酷的地方，不只是让大卫死去，而是让观众亲眼看见：他为了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最终失去了自己最想改变命运的理由。
更令人难过的是，我们甚至无法确信，即使大卫及时停下来，夜之城就真的会允许他获得幸福。这个社会允许普通人追逐梦想，却未必给予他们实现梦想的机会。第一季让我们看见了幸福的可能，也让我们看见，这种可能究竟有多么脆弱。
Ⅱ  相遇，未必相知 
第二季显然不想重复大卫的故事。它不再围绕一个人的成长展开，而是让四个拥有不同目标的人，逐渐卷入同一场危机。
D背负着家族被屠杀的仇恨，复仇几乎成为他继续生活的全部理由。罗曼执着于传统电影，希望通过摄影机，在一个早已沉迷超梦的世界里记录真正的故事。塔莉亚深受身体状况、义体改造和家庭关系的困扰。对她而言，义体不只是力量，也与生存和自主权联系在一起。微克则恰好相反。他曾经是夜之城的传奇，如今却失去了昔日的力量，不得不面对一个不再强大的自己。
这四个人都拥有值得展开的故事。尤其是微克。
如果说第一季讲述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获得力量，最终成为传奇，那么微克的故事则试图反过来讨论：当传奇已经失去力量，一个人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这样的方向非常有意义。而且必须承认，第二季并非没有成功塑造人物关系。
D与罗曼之间逐渐形成的友谊，微克对塔莉亚的保护，以及罗曼通过摄影机理解他人的尝试，都具有明确的情感基础。问题在于，这些关系没有始终获得与后续人物选择相称的积累。
人物的命运发生交集，不意味着他们的人生已经真正交织在一起。

   
    
  
   
    
  
   
    
  

D和罗曼的关系尤其值得讨论。D是一个被过去束缚的人。罗曼则不断通过镜头观察他的生活。D想要改变现实，罗曼想要记录现实。两个人本来可以形成极有力量的戏剧冲突。尤其在卡普里逐渐改变D的行动目标之后，罗曼的存在本可以成为另一种牵引。
当D越来越沉迷于卡普里给予的力量和快乐时，罗曼究竟应该继续拍摄，还是放下摄像机，真正介入朋友的人生？
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罗曼愿意陪伴D，而是D是否也曾经因为罗曼，真正动摇过自己对复仇和力量的执着。
同样，微克与塔莉亚之间近似父女的关系，也拥有更加复杂的可能。
一个人已经知道力量的代价，另一个人却仍然需要依靠力量生活。微克害怕塔莉亚重蹈覆辙，但塔莉亚对义体的依赖又不能简单归结为对力量的贪婪。
他们真正需要学习的，或许不只是如何保护彼此。而是微克如何尊重塔莉亚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塔莉亚又如何理解，一个失去力量的人依然能够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原作确实尝试表现这些变化。
但在有限篇幅中，人物还需要面对家庭秘密、公司阴谋、卡普里的力量与接连不断的危机。真正留给情感关系逐步发展的空间，难免变得紧张。
于是，当微克最终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愿望，当塔莉亚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时，我能够理解这些结局的意义，却没有始终获得同等强烈的情感触动。
我并不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活了下来。
而是因为我还希望更充分地看见：他们究竟怎样因为彼此，变成了不同的人。
Ⅲ  喧嚣过后，何以动容 
第二季还有一个影响观感的问题。它在十集篇幅中引入了大量身份信息、人物背景、技术设定和不同势力之间的冲突。
故事当然可以复杂。但复杂的情节，与真正具有张力的情节，并不是同一回事。有效的悬念，往往是观众已经理解人物的目标与风险，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季就是如此。我们知道大卫为什么想变强，也知道义体改造将给他带来怎样的代价。所以，当大卫一次又一次增加义体时，我们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他什么时候会彻底崩溃，又会因此失去什么。
到了第二季，卡普里带来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力量，也让战斗规模变得更加夸张。但当故事越来越强调角色能够做到什么时，我反而希望它能够更加清楚地回答：这些力量究竟正在夺走人物的什么？
对D而言，卡普里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只是她能够摧毁怎样的敌人，而是她如何改变D继续生活的理由。对塔莉亚而言，真正的恐惧也不只是身体会遭到怎样的破坏，而是她可能在追求掌控身体的过程中，最终失去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
如果这些风险能够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形成更加紧密的对应，那么每一场战斗就不只是视觉奇观，也会成为对人物情感的考验。
因为真正的紧张感，并不取决于战斗多么激烈。而取决于观众究竟有多么害怕失去。
Ⅳ  镜头之外的人 
第二季还有一个非常值得挖掘的主题：观看。
在夜之城，人们可以通过超梦直接消费他人的经历。暴力可以成为娱乐，痛苦可以成为商品，甚至一个人的死亡，也能够被加工成供人体验的刺激。而罗曼仍然执着于传统摄影。他希望记录真实。但这里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通过镜头看见一个人，是否就意味着真正理解一个人？

   
    
  
   
    
  
   
    
  

罗曼最初可能只是把D的复仇当作精彩的电影素材，把塔莉亚的义体和痛苦视作值得记录的画面。可随着与他们相处，他应该逐渐意识到，镜头前的人并不是为了完成他的电影而存在。
他们会恐惧，会犯错，也会作出他无法理解的选择。他们拥有不属于罗曼的人生。我认为这才是罗曼最有价值的成长方向。他可以从一个追逐伟大故事的记录者，逐渐变成一个真正关心镜头中人物的人。
而当他开始在乎这些人时，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根本的问题：如果继续拍摄会伤害自己想要理解的人，那么他究竟应该坚持电影，还是选择他们？
这个问题同样可以连接其他三位主角。D需要学习从复仇之外重新建立联系。塔莉亚需要理解自己不仅是一副被义体改造的身体。微克则需要相信，即使失去传奇身份，自己依然值得被珍惜。
罗曼的摄影机，本可以将这些变化一一记录下来。因为真正值得保存的，也许从来不是他们战斗时有多么强大，而是他们曾经怎样作为普通人生活。
Ⅴ  让命运彼此改写 
接下来，我想作一个假设。
这不是说我的故事一定比原作更好，而是想通过另一种叙事设计，说明我认为第二季最缺少的是什么。
我会保留四位主角原本的目标。
D依然执着于复仇。罗曼依然希望拍摄一部伟大的电影。塔莉亚依然渴望摆脱身体与家庭的束缚。微克依然需要面对失去力量后的自己。
但我不会急于让他们卷入越来越庞大的公司阴谋。我更希望让这些目标，先成为他们之间的矛盾。
罗曼最初可以只是一个自私的记录者。他着迷于D的故事，甚至可能在D作出残酷决定时，本能地举起摄影机。因为那是绝佳的电影素材。但D并不希望自己的痛苦成为别人的娱乐。他们会争吵，会互相利用，也会因为无法理解而暂时分开。直到罗曼逐渐发现，D并不是电影里的英雄。他也会恐惧、会犹豫，也会在复仇之外，渴望重新与别人建立联系。
而D同样开始发生变化。他原本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一切。可在罗曼一次次固执的拍摄、争吵与陪伴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害怕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的复仇而受伤。这是D第一次发现，在失去家族以后，他依然有机会拥有新的羁绊。
微克与塔莉亚也可以经历类似的过程。微克最初试图阻止塔莉亚继续改造，却只让她更加愤怒。因为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再次替自己决定应该怎样生活。但随着相处，两个人逐渐看见了彼此的另一面。塔莉亚发现，不再强大的微克依然值得依靠。微克也开始理解，真正保护塔莉亚，并不意味着剥夺她自主选择的权利。
至于罗曼和塔莉亚，他们的关系可以围绕摄影机逐渐展开。罗曼最初被塔莉亚身上夸张的义体吸引。可某一天，他却拍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塔莉亚疲惫地坐在房间里，卸下武装，安静地看着窗外。没有战斗，没有强大的力量，也没有值得炫耀的暴力。罗曼却觉得，这是自己拍摄过的最真实的画面。而塔莉亚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需要始终强大，才值得被别人认真注视。
这些变化都不必立刻发生。它们可以隐藏在一次次相处、误解和争执之中。直到某一天，罗曼意外得到了足以揭露公司重大罪行的影像。
这份证据同时牵涉D的家族惨案、塔莉亚的遭遇、微克的过去，以及卡普里背后的秘密。于是，四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共同的危机。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立刻拥有共同的理想。D希望利用证据完成复仇。塔莉亚希望摆脱公司的控制。微克只想带她离开危险。罗曼却坚持让所有人看见真相。
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回答同一个问题：当自己最初的目标，与重要之人的幸福发生冲突时，究竟应该坚持什么，又应该放弃什么？
这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群像叙事。不是四个人的目标被同一场事件联系起来。而是四个人在经历彼此之后，开始愿意为了对方，放弃自己原本绝不可能放弃的东西。
Ⅵ  无人问津的录像 
沿着这个假设继续发展，我甚至能够想象一种更加残酷的结局。
罗曼终于获得了揭露公司罪行的证据。可公司绝不会允许真相轻易流传。四个人因此遭到追杀。
D终于找到了复仇的机会，却也得知自己所属的族群还有少数幸存者。他必须在追杀仇人与拯救族人之间作出选择。最终，他放弃了复仇。因为在与罗曼的相处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只为死去的人而活。然而，他最终却死于同族叛徒的背叛。当他终于愿意将希望寄托在仍然活着的人身上时，却再一次被自己试图保护的人伤害。
塔莉亚则为了掩护其他人，主动接纳卡普里的力量，以自己的意识作为代价。她曾经如此渴望掌控身体，最后却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失去了最珍惜的自主权。她的身体或许仍然存在。但那个会愤怒、会争吵，也会在罗曼的镜头前短暂放下防备的塔莉亚，已经再也无法回来。
微克为了保护塔莉亚和罗曼，不得不重新安装大量义体。那个昔日的传奇终于回来了。可他已经开始相信，即使不再强大，自己也值得继续生活。偏偏就在这时，他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再次走向自己最害怕的赛博精神病。
而罗曼，为了保存最后的影像与证据，也不得不违背自己对传统摄影的坚持，借助曾经排斥的超梦与数字技术。
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而且这些代价，都与他们最初追求的东西形成了反差。
D原本只想为死去的家族复仇，最终却因为保护仍然活着的族人而死。
塔莉亚原本渴望掌控自己的身体，最终却连自己的意识都无法保留。
微克原本想摆脱昔日传奇的阴影，却为了守护另一个人，再次成为自己最害怕的怪物。
罗曼原本希望通过影像保存真实，最终却发现，即使付出一切，也未必能让真相被人看见。
最后，他们还是失败了。公司封锁了证据。没有人因此得到公正。
所有人的努力，只换来了一份辗转保存下来的录像。而这份录像，并没有引发任何改变。

   
    
  
   
    
  
   
    
  

多年以后，它流落到一个普通路人手中。路人随手播放了几段。画面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有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D难得放松地笑着。塔莉亚正在和微克争吵。罗曼举着摄影机，不断抱怨其他人不肯配合。镜头轻微晃动，画面甚至有些模糊。路人看了几眼，觉得无聊，便随手把录像扔进垃圾堆。
夜之城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依然拥挤。公司依然运转。人们照常工作、娱乐、消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于那个陌生的路人来说，这份录像确实没有多少价值。但对于已经见证了四个人生活的观众来说，它却可能是整部作品中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我们知道影像里的人是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为什么欢笑、为什么战斗。也知道那些看似无聊的瞬间，或许就是他们此生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夜之城认为这些人的故事毫无价值。
但观众知道，他们曾经真切地活过。
夜之城从来不缺值得观看的暴力奇观。它真正缺少的，是愿意认真看见另一个普通人的目光。
这才是我希望罗曼的摄影机最终能够留下的东西。
尾声 那些未曾抵达的明天
在我看来，《边缘行者2》是一部野心大于叙事承载能力的续作。 它拥有惊艳的视觉表现、更加复杂的群像结构，也试图对第一季的悲剧提出自己的回答。但当太多人物、阴谋与主题被压缩进十集篇幅，人物之间本应逐渐积累的感情，反而成为了最容易被牺牲的部分。
它让我理解了人物的命运，却没能始终让我真正牵挂他们的未来。
第一季讲述的是一个人如何在追逐力量的过程中，失去本来可能拥有的幸福。第二季则试图讲述，那些已经失去一切的人，如何重新找到继续生活的意义。
我并不认为后者逊色于前者。只是第一季让我们先看见了值得珍惜的生活，再让我们承受失去它的痛苦；而第二季虽然给了人物重新开始的机会，却没能始终让我相信，那些尚未到来的明天究竟有多么值得期待。
所以，我对第二季最深的遗憾，从来不是它没能让我为谁的死亡而悲伤，而是当故事结束时，我还没来得及像怀念大卫一样，真正舍不得这些人。
夜之城不会记住每一个人。
但我们应该记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