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暑期档,《辛普森一家》大电影上映,“穹顶之下”的奇观无限放大了小镇里的闹剧,观众在笑声里认同了作者对官僚主义的辛辣讽刺,在被政府下令隔离的看不见的“墙”里,人们被迫彼此面对,对话的契机就此生发,公民的责任感唤醒了每个人。那个时代,春田镇似乎离地球的各个角落都近在咫尺。
2026年夏,《逃出绝命街》中再次出现了“穹顶”。不同的是,这一回没有任何的“对话”或“自省”,在仓皇的逃亡中,我们被迫带入主角一家人,成为再造壁垒、抛弃街区的主动实施者。二十年后的小镇居民,不再自认为是世界的一部分,也不再是拯救街区的平民英雄,他们向外逃遁,却不断向内构筑壁垒。如今,橡树街与毗邻的街区市镇远如参商。
《逃》的故事发生在1982年夏,主角一家住在橡树街区,某晚,整个街区被某种虫洞力量牵引,突然来到史前。他们躲避掠食者的追击,在逃离时发现所有的出路都被切断,街区——包括其中的道路房屋汽车甚至空气——以完整空间切片的形式嵌入史前地球。
不同以往的好莱坞主流价值,《逃》中的人物不再执着于“我们的家园”,当他们发现了逃离的出口,就果断把家园抛在身后。她们逃离的方式,更像是一次潜行偷渡。她们被强加了一种紧迫感,与既往的英雄主义叙事不同,整个过程——从停水停电到断奶断粮,主角团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时间也被持续剥夺。当家园遍布威胁,他们根本无暇辨认威胁本身,只来得及连滚带爬地寻找逃命的出口,甚至没想过要多救几个人。直到身处街区之外,惊魂甫定的一家人才看明白,整个街区有如被穹顶罩住,眨眼间消失,与史前时代的某块陆地对调。穹顶里,原本的家园成了掠食者的世界。她们庆幸地意识到:搭建多少壁垒也是徒劳,唯有抛弃家园逃离穹顶才是安全之道。
《逃出绝命街》在“烂番茄”上的类型标签是:悬疑(mystery)、惊悚(thriller);豆瓣标签是:动作、科幻、惊悚、冒险。如果只看核心逻辑,更接近于“灾难片”,其实就是:只管逃!作者利用人们已经认知的远古生物(恐龙)作为威胁,取消了“辨认威胁”的过程,“悬疑”名不副实;借助其中人物(女儿)对宇宙学的涉猎,直接揭开威胁的成因,取消了解谜求索的过程,“科幻”贻笑大方;至于其血腥程度和骇人的视听设计,实在乏善可陈……至此,《逃》已经稀释了诸多类型元素,剩下的就只有一连串的惊险动作而已。然而,在动作设计方面,全家人畏畏缩缩,既不动脑又很少动手,远未达到《汉江怪物》式的举家合力斗怪兽的血脉贲张。最终,当真相公之于众,通过新闻快报草草交代一番,作者拒绝像《辛普森一家》那样批判反思。由此可见,《逃》更像是被简化了的灾难片,它留给观众的抓手,就只剩下这一家人面对巨大危机时的抉择。
危机降临,身处穹顶下的一家人并不知道穹顶的真面目,能确定的只有:困守家中会饿死渴死、逃出去就会被吃掉。当时,格雷格(父亲)的态度是回避式的假乐观,他说上帝会救他们。随即,丹尼斯(母亲)戳破了父亲。此后逃亡路上,一家人在收容了珍妮特(新邻居)时曾讨论过“信不信有上帝存在”。可见,逃亡主角团中没有信徒。相应的,根据“科幻”设定,威胁来自远古,更像是作者刻意选择了某种不带有神学意志的灾难,强调的是:个体在承担家庭责任之后,获得成长,互助互信,最后逃离危机。面对无差别攻击的史前巨兽这种没有道德意志的自然力量,主角团特别是丹尼斯的所作所为,直指这部影片的价值取向。
在整个街区遭到史前掠食者袭击时,除了一辆抛锚的急救车,看不到任何一名警员、急救员或是消防员。公权力缺席的处境,为接下来的“人人为自己”提供了合理性。既然社区概念瓦解,家庭或是残破的家庭就是承担叙事的基本社会单元。时间有限、条件极端,先救家人是人情常理,但是《逃》对“家人优先”的强调贯彻始终,甚至成为影片的叙事核心。单身邻居在房顶被喙嘴翼龙围歼,独居老人在家里被美颌龙咬死,街边逃命的落单者被异特龙追击残杀……个体尽皆被消灭。作者把故事中的社会单元退行到部落形成之前,有如《疯狂原始人》中的更小的存续形态——一家人。当然,格雷格一家毕竟不是咕噜一家,他们有更多的内部麻烦要面对,一种来自内部“她者”的威胁。
早在影片开头,威胁尚未有征兆之时,丹尼斯和格雷格就濒临婚姻解体。全片最激烈的一场争吵,发生在危机爆发之后。当时全家合力拆木板加固门窗,打造壁垒。视觉上,地下室被水淹没,是唯一格格不入的空间,全家人都在痛惜失去了最安全的睡觉场所,丹尼斯却心疼的是:她的写作空间、她的手稿、她“已婚独居”的状态。其后爆发争吵,格雷格罕见正面还击,他指责妻子早就想抛弃家庭、把家人的生活直接搬进小说。这对夫妻争吵得如此投入,直接导致两个孩子暴露在户外、被恐龙追击。而这并未解决的“内部威胁”,间接造成了丈夫的死:全家重聚并收容一位邻居女孩,在返回家庭堡垒的路上,格雷格为救妻子而惨死在激龙(不是“棘龙”)之口。他的牺牲,让丹尼斯独自面对家长的母亲的责任;他后来的“重生”,唤醒了妻子失而复得的爱。家庭成员重聚,社会基本单元得以修复闭合,是这场逃亡的“奖赏”。它的前提则是她——丹尼斯的家庭责任感的觉醒。丈夫重生、全家脱险,是她放弃——“脱离家庭独自写作”的潜意识——的报偿。
影片最后,与其说丹尼斯成为畅销作家得偿所愿,不如说她的写作被彻底框死在《逃出绝命街》的家庭冒险叙事之中。她唯一的代表作赫然摆在镜头前景——《逃出绝命街》,而她此前被赫德尔斯顿夫人赞誉为“颇有写作灵性”的作品则永远泡在旧家的地下室里。
如果说团圆是叙事上的“奖励”,那邻里和睦则显露了作者的价值观。当丹尼斯带领孩子们穿过“虫洞”,来到危机发生前,仅有不到二十分钟时间,注定救不了整个街区的人。怎么办?丹尼斯选了“圈子”,先丈夫、后近邻,再后是她的手稿读者(赫德尔斯顿夫人)和知识供应者(图书馆负责人瓦尔库尔夫人)……这些人最接近丹尼斯生活圈的核心。当主角可以选择救谁的时候,从家庭到邻里再到利益共同体的保守主义倾向昭然若揭。
值得注意的是,被丹尼斯一家救助的珍妮特为什么能活到最后?甚至连她的父母也得以“重生”?如果回溯到危机发生前,几个男生对珍妮特的议论,不难看出阶级和种族的元素变体也被纳入到作者的设计中:珍妮特一家刚搬来街区没多久、她读私立学校、她们一家三口是黑人。换言之:珍妮特的父母收入高于主角夫妇、珍妮特的教养好——这使得她配得上被主角一家接纳、珍妮特一家的财富和教养使得他们值得被拯救。当珍妮特成功穿越回到危机前,她跑去救自己父母,密友(主角家的女儿)奥德丽想去追她被母亲拦住。当时丹尼斯的台词是“我们这里需要你”。这正是影片导演的价值选择: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果真没时间拯救街区吗?这只是借口而已,作者选择的不是英雄,不是社区,而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安全位置。它更像是末世方舟的船票,能拿到的当然是“自己人”。当一家人再次团聚,街区不可避免地被“置换”成史前(距今两亿年前)的某一片陆地,从丹尼斯一家的视角看,史前动物们被隔绝在穹顶之中,她们一家不仅是时间上的“过来人”,也是危机的“过来人”,带着幸存者的从容,打量着发生在“远处”的威胁。显然,作者并没满足只设置距离上的“壁垒”,甚至还用电视机框起那片已经被穹顶罩住的陆地,在电视新闻中,这无疑又是一种“壁垒”,让史前威胁变成了微缩景观。危险就交给军队去处理吧,反正自己人都好好的。
在这场逃亡之旅中,街区的、阶级的、圈层的、血缘的……层层递进,构筑出层层的壁垒,显影出故事作者的保守主义倾向,他们毫不掩饰地反写了穹顶之下原本的“保护环境控诉官僚”的呼吁,而是借由一次逃离达成向内拥抱:在壁垒之内的,才是值得的,才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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