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文章首发于公众号“半斤八两抡电影”,音频请到文末,扫播客二维码收听)
与诸多“生化”前作不同,“爆发夜”并没有选择浴血英雄的视点,而是以一次“闪送”任务介入到病毒爆发的浣熊市炼狱里:一个社畜为了完成送单被感染,最终变异成骇人的怪物。当布莱恩站在安布雷拉大厦的空中连廊上仰天嚎叫,他和他所吞噬的实验室社畜们构成了一种新的景观:他和他们彼此攀附对抗、融合争斗,经由布莱恩之口咆哮着共同的愤怒和困惑:他(他们)是新生的造物,却永远不会被造主接纳。面对着前来围剿的武装部队,很难想象:就在几小时前,他刚刚得知自己有可能成为一名父亲,而身为造主的他当时对这一消息的本能反应竟然也是拒绝(他的造物)。
自始至终,人们只在乎他送的货物而不是他这个人。当他变异,人们本能要把他驱离甚至消灭。安布雷拉研究室——制造并泄露病毒的地方,制造怪物的人对待自己的造物是如此态度,也刚好对仗了几小时前布莱恩苦苦在电话里试图说服女友堕胎的态度。不同的是,布莱恩在向死而生的过程里反省并决定接受新生命,而当他自己成为“新生命”时,他的造主们却要抹杀掉他的存在。
浣熊市的半空中,布莱恩们发出悲愤的怒号,他继续吞噬他身边的人,把他们紧紧拥抱成自己的一部分。也许,这正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社畜与社会联结的唯一方式。
影片塑造出了一个真正让人记住的人物:布莱恩。他徒劳地奔向死地,逃避着对抗着那些足以碾压他的可怖之物,只为完成工作任务。可叹的是,雇佣他的,正是制造出怪物的那个“系统”(安布雷拉公司)。他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完成订单?倒是值得玩味。
布莱恩接单,是因为双倍配送费,但这也仅仅解释了他为什么上路。其实他有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应该去解决。当时,他的女友因为他“不正确”的态度要离家出走。明明该去挽回爱人,为什么还要“使命必达"呢?
在送货过程中,“孩子”——这个概念,被反复强调。从台词到视觉,视听手段不断强调布莱恩对“孩子”的态度:焦虑和责任。作为剧情中的伏线,“孩子”问题从一开始就困扰着布莱恩,他出场时心不在焉地送货,疲于应付着电话另一头发怒的女友。在强调货物多么重要、时间多么宝贵的时候,他的口头禅是“也许我包里是一个孩子急需的器官”,这一招当然是他的技俩,对分诊台护士用过,对交通警察也用过。要注意的是,作为主角,布莱恩的语言多为脏字,有效的台词不多,而“孩子”在影片前半段看似是口头禅,其实暗藏机关。观众一开始并不知道布莱恩究竟为什么要一边送货一边安抚女友,电话中那喋喋不休的女性声音幽灵一般纠缠着布莱恩,甚至他在遭到变异人袭击的生死关头,都要顾虑女友的来电。
这一悬念,直到布莱恩在停车场忏悔时,观众才恍然:原来是为了“孩子”。而触动他忏悔的,是一张贴在车窗上的合家欢卡通贴纸。那一刻,布莱恩似乎放下了对生育孩子的焦虑,毕竟他认定自己命不久矣。
布莱恩的使命必达,说明他对“责任”的看重,正因此,生养小孩对他而言是千钧重任。女友怀孕,他拒绝这个尚未到来的生命,尽管他是“造主”之一。他的胸牌上写着“医疗物资配送”,说明他见识过不少生离死别,这也让他对未来生养自己的孩子更为畏惧。对生育的焦虑,是布莱恩身为社畜的本分。这一切,在影片中都是暗线,主创以“不直言”的方式达成了视听叙事的本分。
影片前半段,布莱恩的危机从女友的分居转移到变异的车祸妇人。女友的声音暂时退场,威胁以更为直面的形式逼近。由听觉到视觉的演变,具象化了布莱恩——“摆脱”——的戏剧动作。妇人从一开始的伸手,到后来突变成寄生虫的触手,再进化成扭结着周围人聚合成多足多手的可怖“人球”,“抓、抱、扭”等攫取性的动作,把布莱恩逼向绝路。他一路逃避,直到地下停车场,才算是直面了恐惧,决定接受女友怀孕的现实。此后,他敢于还击“人球”,甚至利用怪物击杀了怪物。布莱恩的成长,在于他对现状的接受,而讽刺的是,他变异之后的行为,恰恰继承了他所一直逃避的。
货物终于送到,布莱恩迫切要解毒。在某种意义上,解毒,就是阻止变异,也可以理解为阻止一个新生命出现在这样的世界。但是,同为社畜的实验室研究员们“本分”地拒绝救治他,要按流程把解毒剂送交武装部队。有趣的是,实验室社畜们的领导,这位演员先后在《继承之战》和《辐射》中都饰演过社畜。当他终于想到:为了保命应该先给布莱恩注射解药,却为时已晚。如果能早一步跳出其身为社畜的“本分”,或许还不至于造就一个巨怪。布莱恩九死一生送达的货物,自己却没资格使用,再一次辛辣揭示了其身为社畜的“本分”。他的“使命必达”,换来的是冷酷拒绝,最终被根深蒂固的社畜意识塑造成了一个吞噬之怪。
“爆发夜”的叙事重心始终聚焦在布莱恩这一悲剧人物上,从未偏离。在营造惊悚效果的同时显影出了他的恐惧、焦虑、愤怒、困惑和勇敢,也透过他对新生命的态度与观众所处的当下发生了对话。
在时间维度上,“爆发夜”的改编思路与游戏或其衍生的叙事产品不同,后者不断向过去探索,杂糅了动作、惊悚和悬疑的类型特征:百战英雄一路杀到幕后、干掉黑手、探知过去真相;而前者则更多地聚焦在“当下”甚至“未来”:一个毫无作战能力的社畜成为怪物,他将何以自处?又如何面对他的造主对他的剿杀?自身难保、挣扎糊口,又怎能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当他自己成了“新生命”,他又怎么认识自己在这世上的存在?
对新生命——孩子的畏惧,折射了主角对自身存在的不确定。
纵观全片,真正骇人的视觉形象大多体现在“孩子”或“生育”的意象上。导致布莱恩感染的,是他试图搭救的一个已被感染的女孩。他放大了她的无助,忽视了她的威胁。女孩,带给布莱恩的是两面意义:一面是无助的纯真生命,一面则是会把他拖入深渊的恶魔。女孩陡然变异,啃咬、抓附,企图吞噬掉布莱恩。这一系列的攻击行为,也暗合了布莱恩对新生儿的焦虑、对未来生养负担的恐惧。正是这个孩子,直接感染了布莱恩,他为自己对孩子的责任付出了惨痛代价。
当布莱恩为了躲避“人球”,跳进下水道,遭遇到一个更为诡异的存在:胖得已经无法行走的赤裸躯体。在视觉上,这个人显然被去性别化了,而可怖之处在于:从其肚子里爆出的大群变异老鼠。这当然直接指向了对“怀孕生产”的恐惧。破腹而出的老鼠群,违背分娩法则,自主挤破宿主母体,扑向男主角,作者的用意昭然若揭。至于电梯竖井中的呕吐者,他吐出的酸液,杀伤力强过异形的体液,而视觉上的创意正体现在其“呕吐”的动作上,他吐个不停的状态,也与“孕吐”暗合。如果将呕吐者和破肚者结合,指向的恐惧本质不言自明。
如果说前述两种变异形态只停留在“孕育”阶段,那么布莱恩必须要通过的“产科”房间,才算是直面“生养”的焦虑。当布莱恩拎起拖把潜入产房,首先占据构图的是大片的猩红色块,怪异隆起的红色薄膜显然是哺乳纲动物新生时的羊膜。保安、护士、孕妇都像是被某种粘稠网状物给粘在了墙壁和天花板上,像极了《异形2》蕾普利最后烧毁的母巢。
布莱恩意外撞破其中一个“羊膜”后,爆出来的是一个长手长脚的血色怪胎,它唤醒了整个空间里与“生产”有关的所有变异人,群起抓向莱恩。浴血的空间、贪婪的生物,在视听上碰撞出恐惧的高潮。
身为社畜,布莱恩对孩子的恐惧,就是对未来的焦虑。他似乎别无他法,只能使命必达,最终难逃成为怪物的宿命。这正是“爆发夜”改编思路的出挑之处:电影并不在意过去的问题,而是新造了一个怪物出来。全片的尾声,主角成为被寄生体控制的怪物,不断吞噬着周围所有生物——正如成长过程中的婴孩,最核心的行动就是吃和抓。布莱恩和他身上的社畜们,无助地试图抓住越来越多的人,以填补自身的匮乏。
在逃避、杀戮和变异中,《生化危机:爆发夜》突破了游戏的局限,冲出次元壁垒,制造了某种对话,与“我们就是最后一代”的宣言遥相呼应,成为时代的注脚。
评论区
共 8 条评论热门最新